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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瞎子王传奇(九)       
    瞎子王传奇(九)
    [ 作者:佚名    转贴自:本站原创    点击数:4862    文章录入:王家轩

    第九回    一锤定音  明眼叹服盲眼人
                     招揽有法  术士冷待吴佩孚 
     

           话说方玄听罢佘秀珍的占卦要求,笑道:“古人曾经说,善易者不占。我虽然不敢自称善

    易,却因为长期初中的缘故,常常不用占卦也能推知事情的吉凶,替人决疑解难。佘小姐的

    情况我是熟悉的,吴四宝先生的情况,你刚才也讲得很详细,所以,这件事情就不必占卦

    了。”

          “方先生既是这么说,那就替我说说也行。”佘秀珍笑言道。

           方玄刚才听了玉玲的一番话,自然明白她的用意,也完全同意她的看法。稍沉思了一下,便

    笑言道:“秀珍,你是一位才女,一定知道‘马马虎虎’作何解释吧?”

          “马马虎虎?”佘秀珍一时愣住。这与婚姻有何关系?

          “马马虎虎有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是欢快奔腾富有生气的象征。俗话讲的马马虎虎,就是

    相合的相宜的意思。”方玄说到这里,冲着佘秀珍微微一笑,“你属马,吴先生属虎,正是

    相宜的一对姻缘。”

          “你怎知他属虎?”佘秀珍不禁诧然。

          “刚才不是你自己说吴先生已经四十二岁了么?”一旁的朱玉玲笑言道。

          “真是的,我怎么忘了!”佘秀珍不由得笑了起来,“方先生,你给具体说说,怎么个相宜

    ?”

          “属马的女子,聪慧活泼,敢作敢为,对生活总是充满生气,对前途充满信心。属虎的男子

    ,更是虎气生生,性格豪爽,始终抱有强人一头的信心。对外人争勇好胜,然而对于自己的

    妻子却富于温情与热情。马、虎结合,能够致力于同一个目标,家庭不乏乐趣,事业也有成

    就,是很成功的婚姻。”方玄一副言之有据的样子分析道。

           佘秀珍见非戏言,自是欣喜无比,嘴上却说:“方先生,你可别尽挑好话哄我,老虎可是要

    吃人的呢。”

          “本馆主从不哄人,何况是你。”方玄笑道,“要说缺点,人人都有,所以每一对婚姻配合

    ,都难十全十美。老虎虽然对内柔和,尤其配上一位马夫人之后总要患上惧内病,然而对外

    往往过于激烈暴躁,容易惹是生非。性急之时,甚或会去做一些出格越轨的事情。这就需要

    马夫人时加劝导、约束。你是一位有教养有文化、有胆有识的女中豪杰,拴住这头猛虎是绰

    绰有余的。”

           佘秀珍听得方玄所说美中不足之处不过如此,当下完全放下心来,于是笑语欢声中,谈起了

    近日在金宝师娘处听得的一些社会新闻,江湖逸事。她知道,这些信息最受方玄的欢迎。

           正谈笑之间,一人推门而入,笑言道:“啊哈,原来佘小姐在这里,怪不得如此热闹!”

           玉玲、秀珍一瞧,却是袁珊。只见他满面红光,神情得意,一张口酒气外溢。

          “是师兄呀,快请坐。”方玄招呼道。

          “师兄,请喝茶。”玉玲见袁珊酒气甚重,早已沏了一杯浓浓的红茶,端了过来。

           佘秀珍一看手表,连忙起身道:“玉玲,我得走了。”

          “佘小姐,怎么我一来,你就走呀?”袁珊笑道。

          “袁先生,失陪了。我干娘处还有一个牌局呢。”佘秀珍焉然笑道,“方先生,谢谢你啦!”

           玉玲也不挽留,一直将她送出大门:“秀珍,嫁了老虎,还得常来走走呀?”

           佘秀珍闻言,苦笑道:“玉玲,你也拿我开心?”

          “怎么,你们不是一见钟情么?”玉玲愕然道。

           佘秀珍欲言又止。一抬头,看到墙上那一块“太清课命馆”的铜牌,便似若无意地伸手摸了

    摸,又朝着玉玲苦笑了一下,转身便走。

           望着女友渐渐远去的背影,朱玉玲不禁怅然。

          “师弟,佘小姐谢你什么?”袁珊待佘秀珍一走,便笑问道。

           方玄遂将佘秀珍择婿再嫁、求卦定亲的事情,大略叙述了一遍。

          “自古红颜多薄命,此言不谬啊。”袁珊听罢,叹道,“吴四宝这个人,我曾见过一面,真

    正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人。他的父亲,当年就在这附近开过老虎灶。此人既无才又无财,佘小

    姐真是搭错了神经。”

          “可是,他有桃花运。”方玄苦笑道,“在佘秀珍眼里,姓吴的是一个英雄,美男子!”

          “对于师弟,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此话怎讲?“

          “从此,你又多了一位江湖朋友。”袁珊言道,“吴四宝如今是高鑫宝手下的一员大将,也

    收了不少徒弟。有人讲,他是上海白相界的一颗新星,前途未可限量。”

         “此类朋友,素质太差,我唯恐避之不及。”方玄摇头道。

          “吃我们这碗饭的,本来就是江湖中人,如何清高得起来?”袁珊嘿然笑道,“白相界的黄

    老板、杜老板,哪一个不是粗坯出身?如今闯出了名堂,那些名伶、商贾,乃至名记者、名

    律师,纷纷趋之若鹜,甚至那些前朝遗老如杨度者,当朝权贵若老蒋者,也是或递门生帖,

    或充当幕僚清客。”

           方玄默然良久转换话题道:“师兄酒气甚重,中午何入饭局?”

        “黄老板家里。”袁珊不无得意地说。

        “黄老板?哪一位黄老板?”

        “黄金荣。”袁珊呷了一口茶,神采飞扬地言道,“黄老板约我今天上午去替他看相谈命。

    原来我总以为像黄老板这样大名头的人,钧掊里一定非常宽敞舒适,可是进了钧培里弄堂一

    瞧,原来也很平常。周围的居民房子挨得很近,室内陈设也很一般,毫无大亨住宅的气象。

          “他不是养着一个陈哲高么?怎会请你去看相?”方玄问。

          “还不是沾了我们师父的光!”袁珊道,“他听尤子虚讲我是一氓老人的徒儿,精于相术,

    便约我去谈谈。唔,他还提起你呢,要我转告你,有空也去钧培里走动走动。”

          “我是瞎子,他这副麻子睛相可是不能看呀。”方玄哈哈一笑,“你是如何替他讲麻子相的

    ?”

           于是,袁珊便将面相经过说了一遍。

         “其实,替黄老板看相是最容易的,正像师父说的,食客口味喜好已知,炒的菜当然能够投

    其所好。”袁珊言道,“不过,黄老板这个人,以前听人说起来总是凶神一般,其实待人甚

    是厚道。师弟若有意思,不妨也请子虚兄荐一下?”

           方玄连忙摇头道:“不必,不必。”

           袁珊本是乘着酒兴,来这里欲与师弟吹嘘一通的。不料方玄对于师兄高攀黄老板一事甚是淡

    漠,不禁大为扫兴。

          “师弟的清高,真令人敬佩!”

           方玄笑道:“师兄不要生气。我是不想轧闹猛,你想想,黄老板身边已有一个孙哲高先生,

    如今你也跻身时去了。倘若我再凑过去,且不说黄老板是否会有如此大的雅兴,陈先生那里

    ,是否也会有什么想法?”

          “原来师弟是在替我着想。”袁珊嘿然道。

          “师兄,你我情逾手足,又都是只身来到上海滩的,理当互相照应。有一句话,如梗在喉,

    早想一吐为快了。”

          “ 师弟有何金玉良言?我洗耳恭听。”

          “上海滩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争斗场所,我们还是遵循师父所嘱,只做生意,不去涉足社会尤

    其是白相界的人事争斗漩涡为好。”

          “此话怎讲?”

          “师兄难道果真一点儿也不知道?”方玄诧异道,“尤子虚的岳父与陈哲高为在黄金荣面前

    争宠,暗斗已非一日。此次尤子虚将你引荐给黄金荣,是否有借你之力削弱乃至驱走陈哲高

    的意图呢?”

         “这一层,我倒没有想过。”袁珊讪讪言道。

          “陈哲高绝非善与之辈。他既有与法捕房华深督察长抗衡的力量,对付你一个没有任何背景

    的相士还是易如反掌?”方玄剖析道,“我不是危言耸听,黄金荣的狗头军师也好,华探督

    察长也罢,都是在江湖上混迹多年的老滑头,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倘若挤在他们中间,

    到头来吃亏的恐怕还是你。”

          “师弟也太怕事了。事业都是闯出来的。大家凭本事做生意,谁怕谁呀?”袁珊冷笑道。今

    天与黄金荣半日谈,他的头脑渐渐有些发热起来,觉得黄金荣也不过如此。若能像陈哲高那

    样,不仅将黄金荣作为靠山,同时借助他的势力拓宽自己的生财之道,岂不更好!

           人的欲望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它是随着人们处境的不断变更而不断调整着的。今天的袁

    珊,正在权衡利弊,调整着自己的欲望。师弟的忠言,他视为胆小,甚至视为是一种妒嫉。

    师兄弟俩,第一次出现了话不投机的尴尬局面。在方玄的一时沉默中,袁珊告辞而去。

          转眼之间,两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天,朱玉玲从街上回来。一进门,便朝二楼课命室奔去。

          “玉玲,什么事这么着急?”方玄的耳朵特别灵敏。从登楼的脚步声中,不仅听出是爱妻,

    而且听出了她的情绪。

          “玄呵,师兄和陈哲高吵起来了!”朱玉玲气喘吁吁,从提包里拣出一份尚在散发着印油味

    的《时报》。

           方玄不由得一怔:“怎么回事?”

          “今天的《时报》上登了一条消息,说师兄与陈哲高为了‘万年历’上的月份差异,昨天邀

    集同行十数人,假座一乐天茶楼,进行辩论。”

           事情还得从半个月之前说起。

           这一天,袁珊命相馆里来了一位年方二九、长身玉立的摩登女郎。

          “袁先生,我是《时报》甄先生介绍来的。”女郎轻启朱唇,同时递上甄非儒主笔的烫金名

    片。

          “唷,你是甄先生的朋友,请坐,请坐。”袁珊热情招呼道,“小姐尊姓?”

          “我姓刘。”女郎嫣然一笑,又从小巧精致的手提包内掏出一张名片。

         “哎呀,原来你就是那位在大舞台唱青衣的刘小姐哪,怪不得这样眼熟!”袁珊一瞧名片,

    顿时欢叫起来。

         “袁先生也喜欢京戏?”

         “喜欢。那天我看你演的小青,太棒了!”袁珊奉承道,“前天我还在《时报》上看到甄先

    生介绍你刘小姐的文章呢!”

         “袁先生,甄先生也很推崇你的命相术呢。”刘小姐笑道,“我今天是慕名而来,请你算算

    命的。”

         “太荣幸了,一定效力!”袁珊连连点头,“刘小姐的八字是--”

         “八字可记不大准了。”

         “那么,刘小姐的出生日期,时辰总还记得吧?”

         “这倒记得。”刘小姐点头道,“小时候听我姆妈说,是民国三年的农历十月十日,早晨太

    阳刚刚出来的时候。”

         “行。”袁珊听罢,便熟练习翻起了“万年历”。

           刘小姐与同班中一位唱小生的张姓青年演员谈恋爱已近半年,最近那个小生的寡母催着她俩

    早结良缘。她觉得这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便经甄非儒介绍,请袁珊仔细算一算两人的八

    字是否合适。因此,在袁珊翻查“万年历”时,她又缓缓道出了真实来意,并报出了恋人的

    出生年、月、日、时。

           袁珊细算有顷,才笑言道:“恭喜刘小姐,你们两人的八字甚是般配,乃上婚中的雷火丰,

    属圣气姻缘,主如胶似漆,夫唱妇随,男女忠贞多情。”

          “真的?”刘小姐面呈喜色,竟然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袁珊的手。

          “怎么不是真的?”袁珊微笑道,“我是据书直言,决无逛语”

           刘小姐一阵激动之后,情绪渐渐平息,不解道:“陈先生也称据书直言怎么算的与你不一个

    样?”

          “哪一位陈先生?”

         “就是那位与甄先生也很要好的陈哲高先生。”

         “哦--,真有此事?”袁珊瞪大了双眼,“刘小姐什么时候也找他算过?”

         “就在前几天。”刘小姐说,“好像八字的后几个字有些不一样。”

         “是么?”

         “他说我和小张的八字不合,属于绝命姻缘。我有些不信,甄先生知道后,便介绍我来找你

    袁先生再算算,果然不一样。”言语之间,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么,刘小姐是相信陈先生的!”

           袁珊暗暗心喜。他是根据“万年历”查出刘小姐的八字,又根据五行生克制化的理论,排比

    推演而得的结论,其间每一步推演均极严密,决无任何纰漏。他也相信陈哲高精通此术,如

    今出现截然不同的说法,其中必有什么特殊原因,比如受人之托,故意插手拆散这一对恋人

    等等。倘真如此,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人们就会以为陈哲高命理技术不精之故而大倒牌子。

    陈哲高在黄金荣心目中的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到那时,他再乘虚而入,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了

           想到这里,袁珊激动不已。然而,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刘小姐,婚姻乃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不可不慎重。我看这样,既然我与陈先生之间看法不

    一致,你还是再请别人印证一下。”

          “不必了。我相信袁先生的话。”刘小姐忙不迭地说道。说着,从手提包中掏出五元银洋,

    搁在桌子上。

          “这如何使得!刘小姐来找我,乃是我袁某人的荣幸。何况你还是甄先生的朋友,这钱我是

    无论如何不能收的。”袁珊推辞道。

          “袁先生若不肯收,下次我就不敢再来了。”

           然而,袁珊还是坚持将五块银洋塞进了她的手提包里:“刘小姐只要替我扬扬名,就比什么

    都好了。”

          这是实话。演员与社会的各个方面接触甚多,尤其是小有名气的年青演员,漂亮妩媚,更容

    易博得别人的好感和信任。何况,这一次有争议的命理演算,不仅关系到两位年轻人的终身

    幸福,还关联着两位命相界成名人物之间的名誉。在成名人物心目中,名誉往往比生命更重

    要。

          果然,不消几天,这件事情便已沸沸扬扬传了开去,并且传到了陈哲高的耳朵里。

           陈哲高火冒三丈。前一次袁珊在尤子虚的引荐下替黄金荣看相已经使他恼怒不已。袁珊进入

    钧培里,显然是尤子虚翁婿的有意安排,也是袁珊这位自视甚高的同道人向他这位黄府狗头

    军师的公然挑战。然而事情牵涉到黄老板本人,他怎能够发作?如今袁珊又利用刘小姐的“

    合婚”之事,公然与他唱起了对台戏。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刘小姐,更是切齿。他是因她是为甄非儒介绍来的顾客,才一本正以的替她演算“合婚”

    。八字,是完全照着“万年历”查到的,不是上婚、中婚,而是下婚,也是如实排比推演出

    来的。换了个一般的顾客,他又何必拣些不中听的话说呢?讵料这个小婊子不知好歹,又跑

    去找袁珊“合婚”,真正可恨!

           想到这里,陈哲高恼怒之余又得意起来。他自信对刘小姐的“合婚”没有任何差错,因而决

    定抓住这个机会,惩治一下心怀叵测的袁珊,也让尤子虚翁婿瞧瞧他陈某人的厉害。

    这一天,正是命相公所召开一个由明眼人参加的相学研讨会。陈哲高、袁珊、吴道光、丁大

    炎等人,济济一堂。

           相学研讨刚刚告一段落,陈哲高便迫不及待地向着主持会议的命相公所所长刘诩抱拳言道:

          “刘老,在下有一事,欲请您老和在座诸位同人帮助公断。”

           袁珊闻言,心中便已明白陈哲高所言何事,不禁微微一哂。

          “陈先生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刘诩尚不知陈、袁之间的矛盾。

         “前几天鄙人与袁珊先生相继替大舞台唱青衣的刘小姐演算八字,不仅所得八字有异,其合

    婚之结论更是凶吉迥异。因鄙人据书直言,结论为凶,致刘小姐心怀不满,在外面颇有微言

    。今天趁着袁先生也在这里,我们不妨根据刘小姐一的出身年、月、日、时,当着诸位同人

    的面,再演算一遍,看看窨谁对谁错。”

          “哦?果有此事?”刘诩讶然转脸望着袁珊。在他想来,陈、袁两位都是当今上海滩上屈指

    可数的名相士,这样的常识性差错断然不会发生。

           不料,袁珊竟是连连点头:“确有此事,既然现在陈先生提出来了,讨论一下也好。”

           于是,双方响各陈己见。

           在座的毕竟都是上海滩上的一流高手,争执的关键所在很快便被找了出来。原来,在算命排

    八字中,每日干支的确定是按照天干、地支的次序循环排列的。陈、袁两人在替刘小姐排演

    八字时,恰恰在日干支上前后相差一天。

          难道“万年历”出了毛病?

          当下找来这两种版本的“万年历”一看果然所印有异问题出在这一年的九月份。陈哲高所执

    “万年历”,九月份是小月;而袁珊所执“万年历”,九月是大月。这样,九月份以后的日

    干支便都出现了差异。

           本来满以为自己必胜无疑的两位当事人,不由得暗暗心惊。早知“万年历”有误何苦如此扩

    大事态,弄得人人皆知;倘若自己所执的“万年历”有误,岂非凭空招损?虽说错在“万年

    历”印刷有误,作为一个成名相士,也跟着以讹传讹,毕竟不是一件光彩之事。

           然而,正因为两位都是命相业的成名人物,而且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对簿公堂的地步。谁又肯

    轻易“放软档”呢?于是,两人都临时凑了几条理由,以说明自己所执历书的正确无误。与

    会诸同人,也分为两派,争论起来。

           一阵面红耳赤的争辩之后,刘诩摆手而言:“陈先生,袁先生,各位同人,今天的争辩暂且

    到此为止。说实在话,刚才诸位的发言,虽各有所见,然而言之无据,都难令对方折服。依

    老夫之见,不若各自回去找一下有关资料,准备得尽可能充分一些,同时再约请一些学有所

    长的同人,找一个地方进行深入的探究。总之,此事关系甚大,我们总要有一个确切的说法

    才行。”

           一个星期之后,双方便假座“一乐天”茶楼二楼一间不大不小的雅室,举行第二次辩论。“

    一乐天”茶馆座落在繁华的南京路上,开业已有十数年,乃是上海滩著名的茶馆之一。

    《时报》的主笔甄非儒,口衔雪茄,闻讯赶来。他是命相行业的宠儿。谁与他近乎,谁便有

    机会在《时报》上一露头角,登上一篇不用花钱却比花钱的广告效果更佳的介绍文章,谁得

    罪了他,就准得倒霉。

           他被安排在紧挨刘诩的座位上。这次亲临现场采访新闻,他的态度是不偏不倚。双方都是他

    的朋友,这些年每当逢年过节,这两位名相士都没少给他“红包”。只要一碗水端平,谁胜

    谁负,都怨不得他。他也知道,这次辩论的新闻价值极高。在上海滩,相信算命的市民少说

    也有数十万人。知道陈、袁两位的市民更不在少数。现场采访,然后绘声绘色地对此作一番

    报道和评论,报纸的销售量必然暴增。

           袁珊微闭双眼,悠悠然品尝着清香的毛峰茶。然而他的内心深处,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今天

    ,他也请来了几位同行帮手,然而自知所持根据尚难使人心服。自从上次在命相公所与陈哲

    高对阵一番之后,他才知道这一场较量实在胜负难测。他回家后曾想起师弟方玄,知道师弟

    有师父秘传的“一掌经”,可以推演出民国三年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

           然而,他又不好意思去找师弟。虽然两人几乎同时拜师,年龄相差有限,然而毕竟名分有别

     ,一个明眼师兄去向一个瞎眼师弟求援,实在难以启齿,尤其是两个月前,师弟还曾告诫他

    不要与陈哲高这个人结梁子,他曾出言讥讽师弟胆小怕事,摆出了一副全然不把陈哲高放在

    眼里的架势。如今稍一交战,便跑去找师弟,岂不要被师弟笑话。何况,事至今日,即便去

    向师弟请教,亦为时晚矣。袁珊这样想道:如果师弟说是大月,自己无错,岂非多此一举?

    师师弟若说是小月,难道自己便向陈哲高道歉认错?

           面子这个东西,实在是一个怪物。有的人对面子看得甚是淡漠,往往大挣面子;有的人因为

    很要面子,结果反而大失面子。袁珊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因而明知师弟可以给他一个明确的

    答复,也不肯前往请教。这位替人算命、决疑无数的人,对于自己的疑难问题,却不愿作出

    明智的选择。

           陈哲高表面上谈笑风声,气壮如牛,内心深处也与袁珊一样,感到胜券难操。因为他和站在

         他一边的同行朋友们都难以举证说明小月的必然合理性。

         经过三个小时的激烈争辩。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诩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诸位先生,辰光已经不早,另约时间再议吧。”

    十数位名相士,白白坐了半天,一无所获。唯一有收获的是甄非儒。不管有无胜负,辩论本

    就是一个新闻。

    第二天,一篇两千余字的新闻,在醒目的标题下出笼了。虽无胜负之说,却把陈、袁两人逼

    上了悬崖绝壁。其中必有一人,要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听罢“新闻”,方玄深深叹了一口气:“唉,碰到了这种事情,师兄怎么不来跟我通个气!

    当天下午,刘诩老人坐着一辆黄包车,来到了太清课命馆。

    “方老弟,有一件事情,要请你援手一下了。”

    “刘老有何吩咐?”方玄心知,老人一定是为了陈、袁之争而来。他知道,大月、小月之外

    一天不定论,刘诩这位命相公所的负责人就一天不得安宁。然而刘诩未及言明之前,他也只

    能装糊涂。

    “令师兄与陈哲高的争论之事,老弟想必早已知道?”

        “内子刚刚看到报纸,告诉了我。”方玄回答说。

    “令师兄没有跟你讲过?”刘诩感诧异。

    “师兄事忙,已有两个月没来鄙馆了。”

    “昨天茶馆论辩的情况,甄先生已在时报上作了详细的介绍,我就不赘述了。说实在话,这

    是我们明眼同人深感遗憾的事情,如今争论公开化,倘若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世人对我辈

    的热情必然大减。”言及于此,刘诩深深地向方玄作了一个揖,“这件事情,只有请你方老

    弟援手帮忙了。”

          “刘老不必客气。照理说,这也是我的份内之事。只是我辈盲人一向为明眼同人所鄙视,我

    即便能够说清楚,大家也未必肯信。”方玄委婉言道。数年前,命相公所补选理事,刘诩提

    名方玄作为候选人,竟遭到许多明眼理事的竭力反对,原因便是盲人难以承担公务,理事名

    额不宜过多。方玄本无充任理事之心,但对于明眼同人的轻视,至今犹以为憾。

    刘诩当然清楚方玄的话中之音。

    “何况,若要说清楚此事,必然牵涉到有关秘诀。既谓秘诀,原不是可以随便让外人知晓的

    。这一内情,刘老也是清楚的。”方玄又亮出了一个充足的理由。

    “我清楚,我清楚。”刘诩连连点头。来此之前,他就清楚此中厉害。然而,争论发展到了

    现在这个地步,他又不能不向方玄提出 这一不合情理的要求。他毕竟是命相界的领袖人物

    ,倘无必成的把握,焉会轻易前来。

    “方老弟,我来贵馆之前,也已虑及于此。一些朋友曾劝我不必作此无效劳动。然而我终于

    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刘诩手拈胡须,微笑而言。

    “为什么?”

    “向世人作个明确的交代,将我辈同人从尴尬境遇中摆脱出来,固然是我来这里恳请老弟一

    伸贵手的本意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是为老弟提供一个一显身手的机会,让那些目空一切,

    不敬重老弟的明眼同人见识一下你的真章。至于牵涉多少秘诀为宜,我想老弟是一定能够很

    好地把握的”。

    方玄听罢,不由得沉吟起来。刘诩老人这些年一直十分器重自己,数年前命相公所增补理事

    ,他又竭力举荐,虽然未能如愿,但是他的一番好意,方玄是心领的。现在他又情急赶来,

    名义上是替同行寻思摆脱困境,实在却包含着他对自己的一片良苦用心。偌大一个上海滩,

    算命瞎子有多少!他却偏偏把这个机会送给自己。冲着这一番好意,能再推辞么?

    想到这里,方玄连忙作礼道:“刘老,这些年来您对我的深情厚意,我没齿不忘。这件事

    情,我一定尽力,随时听候您老人家的吩咐。”

    刘诩闻言大喜:“好,我就等你老弟这一句话”。

    关于民国三年农历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的第三场辩论仍然假座“一乐天”茶馆举行。只

    是参加辩论的人,已从第二场的十数人增加到了二十余人,闻讯赶来的本埠各报馆记者,也

    不止甄非儒一人。

    最令人瞩目的是会议主持人刘诩老先生的旁边,端坐着一位戴墨镜、年约三十余岁光景的白

    脸汉子,观其气宇,俨然大家风范。

    “诸位同仁,关于大月、小月的认定之辩,今天是第三场了。前两场辩论,双方各抒己见,

    十分热烈,然而所持论据均难令人满意。为此,鄙人以命相公所的名义,请来了太清命馆馆

    主方玄先生,参加今天的辩议会。诸位大概也都知道,方先生乃是郑清老前辈的高足,所承

    传的秘诀,能推演任何一年任何一个月的月份大小。为了以民国三年九月的月份大小作出令

    人信服的严密论证,方先生将适当地引用到一些秘诀,为了保密起见,今天的辩论内容,不

    准作任何记录,与会的记者朋友,也必须恪守信用,凡是涉及秘诀内容一律不能见报。若有

    违反上述规定者,我们将以命相公所的名义追究其责任。当然,如果有人以方先生的论证持

    不同意见,在方先生发言完毕之后,仍可提出异议,展开辩论。现在,就请方先生发言。”

    听罢刘诩老人的这一段开场白,茶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语声。

    “刘老这么做,不是塌我们明眼人的台么?”严九江向一旁的吴道光低语道。当年徒儿“一

    介士”被方玄挫败之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不能这么讲。我们连辩两场,均无绝招,只有另请高明,别无他途了。”吴道光笑言道。
    丁大炎更是不服,只听得他“哼”地一声,向着陈哲高言道:“这位姓方的真能讲清楚么?

    陈哲高却在想着另一个问题,上海滩上成名的算命瞎子不少,刘诩这老头为什么独独选择了

    袁珊的师弟方玄?今天的问题不是姓方的有没有本事讲清楚,而是姓方的会不会偏袒他的师

    兄?

    第二场辩论之后,陈哲高曾经悄悄地向一位在上海滩上也颇有影响的算命瞎子请教过民国三

    年九月究竟是大是小?那个瞎子虽未向他披露如何掐算的根据,却作出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

    论:民国三年九月只有廿十九天。

    今天,他是抱着必胜的信念跨进“一乐天”茶厅。讵料一进茶厅,便看见方玄端坐在刘诩身

    旁,心里顿时又乱了起来。刘诩的开场白,证实了他的预测。人家毕竟是师兄弟,倘若编造

    出一套秘诀,证明九月份是大月,那么这一个本来应该弄得清楚的公案又将陷入扑朔迷离的

    境地。

    因此,听了丁大炎的低语,陈哲高一声苦笑:“清楚?天知道!”

    最激动的大概要数袁珊了。一听说这一场公案的结论将由师弟作出评判,不禁暗自心喜。他

    感谢刘诩这一个十年来一直很器重自己的老人。今天又将师弟请来加入辩议,显然是这位老

    人对自己的一种帮助。他也开始后悔最近一段日子不该与师弟疏远冷落,师兄弟毕竟是师兄

    弟呵!这不,师弟站起来了,而平时趾高气扬的陈哲高,却紧张得脸色也发白了。

    方玄的听觉能力,随着这些年内功修为,已经远非一般盲人可与伦比。从低语声中,他早已

    知道面前二十几位同行的所坐位置。各种各样的低声议论,反映了各种各样的人物品格和心

    态。自视甚高的人类中,不乏高贵、纯洁、宽厚、真诚,也充满着卑劣、邪恶、奸诈、虚伪

    。人类世界,真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万花筒,藏污纳垢的垃圾场!

    他感慨万千,缓缓地站起身来,向着师兄坐处,微微颔首,露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歉意。

    他虽然看不见此时师兄的脸部表情,然而知道师兄正期待着师弟替自己辩证。遗憾的是,他

    将告诉师兄的不是佳音。

    “诸位同仁,在下承蒙不弃,参与今天辩议,殊感荣幸。更感谢刘老前辈给我一个先发言的

    机会。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抛砖引玉吧。”于是,方玄立即切入正题,“今天诸位最关心的

    问题,当然是民国三年农历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所以,在下先把这个结论说出来,然

    后再作论证。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齐声赞“好!”

    方玄听得众人赞成之声,当即缓缓言道:“吾承恩师郑老先生所传百年一掌经诀,其中民国

    三年的经诀是这样两句话:‘甲寅壬子虚子类,龙前马荷桂菊子’。前一句话中,第一、二

    两字是本年干支,第三、四两字是正月初一干支,第五字代表立春的日子,‘虚’在二十八

    宿中位居第十一,所以这里‘虚’字便表示这一年的立春是在正月十一;第六字,是指立春

    的时辰。后一句话,包含着这一年的小月,其中龙代表三月,前马代表闰五月中的前一个月

    ,荷代表六月,桂代表八月,菊代表九月,子代表十一月。也就是说,这一年的九月,应该

    是小月。”

    茶厅内,顿时响起一阵骚乱。原来持大月观点的人,发出了不满的哄吵声,袁珊更是气得煞

    白了脸。而持小月观点的人,因为意外的喜悦,欢声不绝。尤其陈哲高,激动得站起身子,

    向着方玄鼓起掌来。

    “大家稍静,稍静!听方先生继续讲下去!”刘诩向众人连连摆手。

    众人一阵激动之后,又复安静下来。

    “现在,我进行论证。”听得众人已然安静下来,方玄又侃侃而言,“在座诸位都知道,每

    月节气的交进日期乃至时辰,对于算命排八字是极其重要的。所以,如何掌握每年的二十四

    个节气交进日期和时辰,也就成为我们盲人相士必不可少的一门学问。不同的门派,都有一

    套推算节气的数理方法。只因为这一套方法来之不易,所以各个门派对于这些推算方法看得

    非常重要。今天,为了尽快平息月大月小之争,使明眼同行继续受到人们的尊重和信任,在

    下只得将师父传给我的一套节气推算方法向在座诸位作一介绍。因为只有介绍了这一种推算

    方法,月大月小的问题才有可能得到证明。我相信,今天的这一做法,会得到恩师郑老先生

    的谅解。”

    说到这里,方玄将脸转向师兄袁珊落座的处所。

    袁珊毕竟是一个颇有涵养的人。此时已经从一时的失态中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端坐静听着

    。见方玄转脸向他,也下意识地微微点了点头。

    茶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响。人们甚至忘掉了品茶,一个个伸长着脖子,倾听千载难逢的盲

    人秘诀。

    “计算节气,有一个诀窍,即是以本年立春的日子,加上要算的节气前面的所有小月数目,

    再加上一个有规律可循的数据。关于小月数目,这在刚才所介绍的一掌经中已有提供,至于

    有规律可循的那一个数据,我的师父编有这样一首定节歌诀:‘今岁要知来岁春,该加五日

    三时辰,退走三时为惊蛰,一时一刻到清明,立夏九时三刻止,芒种二日退一时,小暑三时

    加五时,立秋五日退三时,白露六日退一时,寒露六日加七时,立冬六日八时头,大雪六日

    加四时,小寒五日九时辰’。”

    方玄抑扬顿挫地背诵罢这一首定节歌,众人赞声蜂起。因为是一口气背诵下来,大家也只是

    有一个很不错的印象而已, 想记住,却是不可能的。

    “请问方先生,这与论证月大月小有何关系?”丁大炎发问道。

    “当然有关系。”方玄微笑道,“民国三年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我们可以根据刚才所

    介绍的方法,计算九月以后的立冬、大雪、小寒三个节气,看看究竟是按大月推算的节气日

    符合实际呢?还是按小月推算的节气日符合实际?”

    众人听罢,恍然醒悟。纷纷赞道:“好办法!”

    “请带了万年历的朋友将万年历翻到民国三年,与我的秘诀所言内容作一个对照。”方玄笑

    言道,“根据刚才所说的民国三年那两句一掌经诀,这一年的立春交进时间应该是正月十一

    日的子时,对么?”

         “一点不差,是正月十一日子时!”吴道光大声答道。

          “这一年的三月、闰五月的前一个月,以及六月、八、十一月都是小月,对么?”

    陈哲高大声答道:“对!”

           “现在,我们来计算一下在九月之后的大雪这一个节气的交进日期和时辰。”方玄一边掐着

    手指,一边熟练地推算道。“如果九月是一个大月,那么,本年立春的十一,加上大雪这个

    节气之前的三、五、六、八这四个小月数,再加上定节歌诀中讲的六日之数,大雪这个节气

    的交进日便应该是十月二十一日,因立春是在子时,再加四个时辰,那么大雪的准确交进时

    间是在十月二十一日辰时。诸位不妨查一下万年历,这个时间是否对?”

           众人一查,不禁笑了起来。戴着老花眼镜也在认真翻阅万年历的刘诩大声言道:“不对。这

    一年的大雪交进时间应该是十月二十二日辰时!”

           “是呵。”方玄亮开嗓门,借助于沛然内力,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人们的耳朵里,

    “如果将九月作为小月,那么,按照上述推算方法,大雪的交进日期便是二十二日辰时,而

    不是二十一日辰时了。这就是鄙人关于民国三年九月乃是小月论证。倘若诸位有兴趣,还可

    以用同样的方法,计算一下这一年小寒的交进日期,验证一下九月究竟是大月还是小月!”

    片刻的静寂,然后是一阵发自内心的喝彩声和掌声。

           掌声刚停,陈哲高便情不自禁地走向方玄,握住他的手:“方先生,你的论证太精彩了!佩

    服!佩服!”

           说罢,又转身向着众人:“还有哪能一位先生仍然坚持认为是大月的吗?”

          刘诩见状,连忙站起身来,笑言道:“陈先生,坚持大月的同人,只是因为他们所持的万年

    历上印了大月,这正像陈先生的坚持小月,也只是因为你所持的万年历上印了小月,错谬的

    责任,在出版社。所以,我希望在座诸位先生,务必不要因为这次争论而引起任何不快。”
          “刘老先生说得对,前两场争论,其实大家都在冥冥之行,可以说是半斤与八两,双方一个

    样!”吴道光附和道。他虽然一直坚持小月的观点,现在目睹陈哲高这一副以英雄自居的模

    样,却有些看不惯。

           刘、吴两人一讲公平话,原来坚持大月观点的相士们,也就消了气。

          “袁先生,你的师弟真行啊!”坐在袁珊旁边的甄非儒,笑言道,“我真奇怪,你师父既有

    这样一套秘诀传给他,你老兄怎不早些时候就请他推论一下呢?”

          袁珊冷笑道:“因为我知道这是师父传与他的秘诀,所以不敢为难他。想不到他今天竟会公

    布于众,不知是何用心?”

          甄非儒正欲反驳,刘诩老人已经宣布散会,人们纷纷起身。几位小报记者,马上围着方玄提

    问题,采新闻。

    袁珊冷冷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方先生,你今天的这一手,太漂亮了,真是一锤定音哪!”甄非儒挤到方玄身旁,由衷赞

    道。

          “甄先生,各位记者先生,明天的新闻报道,可要给我留些余地呀。”方玄招呼道,“希望

    各位能体谅我这个不讲不行,讲也为难的尴尬人的苦衷,报道中务必不要牵涉到刚才讲的那

    些秘诀,否则……”

          “方先生放心,我们既已答应,就决不食言!”甄非儒笑应道,“何况,你刚才背诵的一大

    段定节歌,我们也早已记不住了。”

          “那就拜托各位了!”

           第二天,几家小报的本埠新闻栏里,都以醒目的标题,登载了方玄在一乐天茶馆论证大小月

    的消息。其中尤以《时报》刊载的以《明眼人争议愈月,盲君子一锤定音》为篇名的长篇报

    道,对方玄的论证过程,作了绘声绘色的介绍,同时也对方玄的命理技术作了高度的评价。

    由于没有透露秘诀的内容,反而给方玄的论证罩上了一层神秘的光圈。

           一时间,上海滩上竟以瞎子算命目为正宗,连那些平时门可罗雀的课命馆,竟也生意兴隆起

    来。

           方玄的名声,自是更非昔比。每天一大清早,便已有人候在太清课命馆门前排队,以能从号

    房小发手里领得一纸预约券为幸运。

          “他妈的,给方瞎子捡了个大便宜!”陈哲高原以为辩胜之后自己定会名声大振,谁料胜利

    的果实竟然会被方玄独占,不禁火冒千丈。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袁珊与方玄师兄弟俩故意

    设置的一个圈套,让他充当了一次“憨大”?

         上海滩历来是冒险家的乐园,无奇不有。真难说!

         他不知道,其实袁珊比他更恼怒。

         “方玄太绝情了,竟然踩在我这个师兄的肩膀上登天!”袁珊喝掉了半瓶闷酒,红着两眼,

    狠声言道。

         “怎么会呢?你别尽往坏处看人家。”妻子吴小倩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将剩下的半瓶酒拿

    走,“事情刚发生时,我就劝你去找师弟商议商议,你偏逞能不去。如今出了丑,却又埋怨

    人家!”

         “你知道些什么!”袁珊第一次向妻子发了火。

         “哼,莫名其妙!”妻子一转身,走了开去。

          方玄“一锤定音”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动了一位失意军阀的算命欲望。

           这一天,号房小发正在忙着。他已经长成一个玉树临风的俊小伙子了。因而大家已将“小”

    字去掉。叫他阿发。忽然听得大门外传来一声轿车喇叭声,循声向敞开着的大门外望去,只

    见一辆崭新的轿车里,钻出一位西装革履、书生模样的陌生年青人。

           这些年,由于方玄的名声越来越大,收费标准也日渐提高,一般的平民百姓,已是望而却步

    ,不敢再问津太清课命馆了。大凡前来算命的人,不是政客、富商,便是官宦人家的太太、

    小姐或在上海滩上有些脸面的名优名妓,这些人大多轿车来去,因而阿发虽然见此人乘坐轿

    车而来并不另眼相待。他在思忖,这位有钱的公子哥儿,大概替他的小情人预约登记来了。
    待到那位青年跨入大门,来到客厅门口时,阿发才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招呼道:“这位

    先生,可是要预约登记么?请里面坐!”

          青年向阿发打量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跨进客厅,扫视了一周,最后将目

    光停留在阿发身后悬挂着的价目单上。

         “嚯,二周前预约,生意真不错!”他终于开了腔。是赞叹,惊讶,还是讥讽?谁也分辨不

    清。然而,他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却是谁都有听清楚了。

         “先生,请您登记吧。”阿发翻开登记簿,微笑着向青年人招呼。然而他的心里,已经对这

    位傲气十足的青年颇为讨厌。

        “不忙。我想先见见你们的方先生。”

        “不行,他正在替人算命。”阿发的回答十分干脆。

        “真的不行?”

          阿发点了点头,实在懒得回答。

          青年微微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阿发。

         “哦,原来您是肖先生,失敬了。”阿发的脸上,依然呈着微笑,然而语气之中,似乎热情

    多了。

         “那么,还让不让我面见方先生呢?”

        “不行。”阿发仍然摇头,“不过,肖先生若有事情要谈,我可以通报朱先生。”

        “朱先生是谁?”

        “方先生的助手。”

         肖先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那就先见见这位朱先生吧。”

          客厅右侧的厢房,如今成了铺有红色地毯的西式会客室。一架六角形的红木装饰橱里,摆着

    各式小古玩,平添了几分雅气。

          肖先生在会客室里坐不多久,便见一位身穿长衫,年约四旬有余的中年男子,微笑着从客厅

    出来,穿过天井来到会客室。

         “不知肖先生大驾光临,实在怠慢了,请海涵。”朱明生与肖先生握手为礼。

         “哪里话,打扰朱先生了。”肖先生微微一笑。

          “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赐教?”

        “你们开着课命馆,当然是来算命的。”

         “是肖先生自己要算命呢,还是替家里什么人预约登记?”

         “都不是。”

         朱明生不免诧异:“那是谁?”

         “我的长官。”

        “他贵姓?”

        “我的长官,还能姓什么?”肖先生不禁笑了起来。

         “哦,莫非是吴大帅?”朱明生惊愕道。

          只见肖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这位姓肖的青年乃是曾经在动荡、混乱的中国政治舞台上混迹有年的失意军阀吴佩孚

    的亲随副官。

          数年前,吴佩孚率领残迹部混变于四川境内,策动四川军阀,企图东山再起,不料事为蒋介

    石所悉,千方百计将他逐出川境,继后又将他从甘肃驱至宁夏,从宁夏逐回北京。他躲在张

    学良的保护伞下,蛰居于北京的东四什锦花园胡同内,做一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东山再起之

    梦。

           讵料数月之前,曾经将他追逐得到处亡命,直到缩回北京之后方才对他稍稍放松的蒋介石,

    突然从南京发来了一个电报,邀请他到南方去居住。吴佩孚虽然失意,政治野心却依然如故

    ,岂肯甘心在蒋介石手里吃“嗟来之食”,仿效那位“乐不思蜀”的刘阿斗!当即回电蒋介

    石,以示清高:“得意时清白乃心,不怕死,不积金钱,饮酒赋诗,犹是书生本色。失败后

    倔强到底,不出洋,不入租界,灌园抱瓮,真个解甲归田。”

           不几日,蒋介石又通过上海总商会出面,发电报再“邀”吴佩孚。吴佩孚细思蒋介石屡屡电

    邀的用心,无非是害怕他在北京借助外国人的力量重整旗鼓,作东山再起之举,当即又回一

    电,明确表示:“生平期关、岳、文、史,春秋内外之义,尤所兢兢。旧京寄迹,殊服异俗

    之宾,从未一入门庭。”意思是说,他所效法的是关公、岳飞、文天祥、史可法一类重义爱

    国的英雄,蛰居在北京城里,从不与外国人来往,你们大可放心!

           话虽这么说,南征北战了几十年的吴大帅,蛰居一年有余,久静思动。两次电报,更引动了

    他的这一欲念。何况,上海商界确实有几位很不错的朋友,他们富可敌国,当年也曾屡次在

    经济上给予过支持。无论从以前的友情,还是以后的发展,都是不应该与他们断绝交往的。
    于是,经过了周密的安排,这位年届花甲、壮心不已的失意军阀,终于取道南美上,悄然来

    到了上海滩,隐居在一位绝对可靠的商界巨子家中。

           一抵沪上,他便从《时报》上看到了《明眼人争议愈月,盲君子一锤定音》的报道。从朋友

    的口中,了解到关于方玄的种种传奇。早年,吴佩孚落魄京华,也曾研读过几本如《河洛理

    数》、《六壬大全》一类的命相书,并在崇文门外摆过几天卜卦算命摊,聊以糊口。只因不

    久又投笔从戎,此业操未经年,所习有限,未能得窥堂奥。如今听得上海滩上有此奇人,不

    免动了卜算未来的念头。

           从朋友嘴里得知,方玄的太清课命馆生意兴隆,因而须在二周之前挂号预约。堂堂吴大帅,

    自然没有这样的耐性,也毋须这样的程序。所以,他让贴身随侍副官肖汝君,先来联系。

    当下,肖汝君说明来意,朱明生笑言道:“请肖先生务必原谅,方先生正在替一位太太细批

    流年,向例是不能中途待客的。至于吴大帅看得起鄙馆主,卜算未来,实属鄙馆殊幸,方先

    生一定会乐意接待的。”

         “谢谢。只是预约时间似乎太长了一些,朱先生能否与方先生商量一下,提前为吴大帅算命

    ?”

          “吴大帅光临鄙馆,理应一切从优。”朱明生一声苦笑,“只是前来鄙馆预约的顾客,都是

    上海滩上有些脸面的人物,一个也得罪不起。要想在他们中间插档,实在难之又难。唉 …

    …”

           肖汝君原以为亮出吴大帅的名号,太清馆一定会受宠若惊。不料非但馆主拒绝出面,连面前

    这位馆主的副手,居然也不将吴大帅放在眼里,一脸照章办事的架子,顿时面露愠色。

    朱明生早已将肖汝君的神情变化瞧在眼中,心里暗暗发笑。即便吴佩孚亲自在此,一个偷偷

    摸摸潜来上海的失意军阀,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变色变脸!然而,在表面上,朱明生却依然

    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言道:“肖先生有所不知,自从半个月之前方先生替明眼相士解

    决了一个大月小月的难题之后,来本馆的顾客日愈增多,连我这个只懂一点三脚猫功夫的人

    ,也勉为其难,整天劳苦帮着方先生做掉一些生意。本来二周产挂号预约的规定,也已经无

    法兑现。”

        “朱先生的意思是说,今天挂号预约,二周以后也不能轮到算命?”

        “正是。”朱明生点了点头。

         “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方能轮到呢?”

        “本人确切地回答先生,至少三周以后吧。”朱明生言道。

         “这又是什么意思?”

          朱明生微微一笑:“肖先生有所不知。大凡前来预约的人,只是扔下两元挂号费,却未讲是

    占卜,还是算命;是要求决疑解难,还是细批流年。费时的差别甚大,实难估计。更有一些

    顾客,本来只是为某一件事情来问个卦,或者合个婚什么的,可是见方先生算得准确,便临

    时又提出要求。在这样的情况下,照例是有求必应,直到顾客满意而去。这样,原来估计二

    周以后可以挨到顾客,我们也只好临进通知他们延后,然而究竟延后多少,仍然不能一次定

    论。所以,我现在说的至少三周以后,也还是一种比较乐观的估计呢?“

    肖汝君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肖先生,倘若能够等待,就先挂一个号,倘若不能等待,在下愿意帮大师推荐一个可靠的

    命相馆。除本馆以外,别的命相馆的预约期至多不超过一周时间。你看如何?”朱明生欲擒

    故纵。

          肖汝君不禁为难起来。吴佩孚潜来沪上,虽然布置周密,难保日子一长消息走漏。以吴佩孚

    的老谋深算,只要稍有一点不安因素,便会逃遁归京,实难为了一时好奇而一等再等。然而

    ,他今天来这里面目的便是挂号预约,空手而归又难免吴佩孚怪罪。真是左右为难。

    朱明生见他沉吟不语。早已猜到了原因,遂又笑言道:“肖先生是否还要请示一下大帅?我

    们这里有电话。”

         “不需要。”肖汝君年轻气盛,如何愿意被别人看作是一个没有主意的人?当即掏出二块银

    元,递给朱明生,“挂号吧。”

          朱明生微微一笑:“大帅来算命,是我们的荣幸,这挂号费如何再敢收?何况,大帅的名字

    ,写在挂号簿上也不方便吧?”

          说罢,径自走到客厅号房处,取了一块黄铜号牌,交与肖汝君道:“这块号牌,你且拿去,

    权当挂号了。只是请你留个电话号码,轮到时我们也好通知一声。”

         “抱歉,电话号码是不能留下来的。二周以后,我再来跑一趟吧。”

         “那就麻烦肖先生了。”

           临走,肖汝君再三叮嘱:“朱先生,吴大帅在沪上的消息,请你们务必不要外传。倘若因此

    惹出什么事情来,贵馆是无论如何担待不起的!”

           朱明生哈哈一笑:“肖先生放心吧。此中利害,我们清楚得很。何况吃我们这一行饭的人替

    顾客保密乃是职责所在。”

           肖汝君不无遗憾地钻进了那辆豪华型轿车,与朱明生挥手道别。望着绝尘而去的轿车,朱明

    生那一张瘦削的脸上,绽出了猎手捕得猎物时一样的笑意。

          “好大的猎物!”方玄听罢朱明生的汇报,也笑意盎然。这不仅是一个挣百儿八十块钱的问

    题,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扬名。一个举世闻名的大人物不惜等待要求算命,这样的消息,真

    可以惊世骇俗了。

           朱明生故意拖延算命时间,是出于调查吴佩孚的六十年生涯,什么时候了解清楚,什么时候

    就替他算命。

          于是,一个一拖再拖的方案,终于决定了。

           只是苦了吴佩孚,一等再等,一直等了六个星期,才总算将他的算命日程确定下来。肖汝君

    带回来的消息说,这还是方馆主说服了几位顾客让出来的位置呢,若按正常排队,还得一个

    星期。

           越是难以得到的东西,越是想得到。吴佩孚此时的心情,便是如此。在最上层的官场上,在

    战火纷飞的战场上,他见识过多少风云人物!但是都不如今天这个算命瞎子令他如此急欲一

    见。他要睁大眼珠瞧一瞧,这位害得他苦等了六周的瞎子,究竟是一个何等样的神密人物!

    欲知后事,请看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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